高级专员在雅典大学法学院关于法律、司法与人权问题的讲话

尊敬的教授们，

亲爱的同学们，老师们，朋友们，

晚上好。

很高兴今天能与大家齐聚雅典大学，这所现代希腊乃至东地中海地区最古老的大学。这所学府曾走出过诺贝尔奖得主、首相、总统、成就斐然的科学家以及富有远见的作家和诗人等无数杰出人士。

今天，这里为希腊培养着律师、领袖和人权活动家，世世代代，生生不息。

我对希腊和希腊人民抱有深厚的情谊。我每一年都会访问希腊，在这里重回自然、空气与海洋的怀抱。希腊文化也永远令我着迷。

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乔治・塞菲里斯（Giorgos Seferis）的诗歌是我的最爱。在全球流离失所者人数不断增加的今天，他笔下的流离失所、流亡、渴望和失去等主题足以引发强烈共鸣。

但这并非巧合。塞菲里斯的诗歌不仅体现了希腊文化，也反映了这个国家在世界上的地位——一座连接欧洲、中东和亚洲的桥梁。

这个伟大航海国家的水手和探险家们在地中海和世界各地穿梭，并逐渐形成了一个个社群。

与此同时，土耳其人、犹太人、中亚人，以及来自高加索、中东、北非等各个地区的人们也在希腊形成了充满活力的社群。

乔治・塞菲里斯出生在士麦那，即今天的土耳其，另一位我十分欣赏的伟大诗人康斯坦丁·卡瓦菲斯（Constandinos Cavafy）则出生在埃及亚历山大。土耳其共和国第一任总统凯末尔（Mustafa Kemal Atatürk）出生在希腊北部的熔炉城市塞萨洛尼基。

在纳粹占领希腊之前，塞萨洛尼基一直是欧洲犹太文化的中心之一。当地终于开工建设的大屠杀博物馆表明了希腊决心缅怀遇难者并承认过去的罪行。在否认大屠杀和其他形式的反犹太主义在整个欧洲愈演愈烈之际，这一点极其重要。

我们不应忘记，当时曾有成千上万的希腊难民为躲避纳粹占领，逃往埃及、叙利亚等地。有一张希腊人在大马士革避难的照片令我深感动容，铭记至今。俗话说，太阳底下无新事。

各民族之间的相互联系和交流是希腊文化能够如此美丽、多样和丰富的重要原因。今天，当人们筑起高墙而非桥梁时，我们更加不能忘记这一点。

同学们，

许多年前，我也和你们一样，是一名法学生。我当时就坚信法律是文明社会的基础，直至今天仍然如此。法律是我们将共同价值观转化为现实的手段，是人类一些最深刻信仰和最殷切期望的正式表达。

读书时，我深受古希腊哲学家的影响，他们对正义、伦理、道德操守和批判性自我探究的关注令我受益匪浅。他们认为，对人的某些保护一直存在，而其不依赖于任何形式的正式法律，这显然是对人人享有固有人权的现代理解的雏形。

当今世界，实行法治的目的是保护弱势群体，预防歧视、骚扰和其他侵犯行为，解决争议，防范灭绝种族等暴行。法治能够促进人们对彼此和公共机构的信任，同时为强大且富有凝聚力和韧性的社群及社会提供支助。

我从自身的学习经历中认识到，法律与实现每个人固有的权利密不可分。这个简单但有力的想法自出现起就一直指导着我的生活和事业。

各位同学，

你们在这所学校接受的教育不仅涉及事实，还涉及价值观；不仅涉及世界如何运转，还涉及我们如何对待彼此。

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关注这一点。

随着各种挑战正以全新且惊人的方式结合发力，一场人权危机正在席卷世界各地。

在离希腊不远的地中海对岸，一场可怕的战争已经持续超过一年，以色列与哈马斯和其他巴勒斯坦武装团体仍在加沙地带冲突不断。显然，哈马斯和其他行为体去年10月7日对以色列人犯下的暴行毫无道理可言。但对平民实施集体惩罚也是一样。

我在加沙北部工作的联合国同事将那里的情况描述为世界末日。

自去年10月冲突爆发以来，已有4万3千多人死亡，近200万巴勒斯坦人多次被迫离开家园。巴勒斯坦武装团体也继续公然违反国际法，比如劫持人质，在平民中开展军事行动，以及向以色列发射火箭弹。

与此同时，苏丹正在发生全球最严重的人道主义危机，那里的局势同样值得国际社会注意。不幸的是，我们几乎看不到任何关于苏丹局势的文章。长期的有罪不罚现象、相互竞争的经济利益以及族裔紧张关系的工具化，最终导致敌对领导人为争夺权力和资源而发动了全面血腥冲突。

明天是俄罗斯全面入侵乌克兰的第1000日，我们目睹着可怕的破坏和不断发生的侵犯人权行为。对民用基础设施和能源系统的大规模攻击引发了对民众生活和生计的严重关切，特别是那些面对凛冬将至却缺乏能源的老年人或残疾人。

我曾多次发出警告，在这些冲突中犯下的严重违反国际人道主义法和人权法的行为可能构成战争罪和其他暴行。

从加沙到苏丹和乌克兰，从缅甸到刚果民主共和国，已有160年历史的战争法正在遭到武装冲突各方的公然践踏。

平民成为攻击目标，医院被毁，援助人员遇袭，人道主义援助无法进入。

对人权的侵犯将会诱发更严重的暴力和暴行。它们正在侵蚀人类为防止自我毁灭而制定的国际法律规范，也将给几代人留下创伤和不满。

当前的冲突也使得被迫跨境逃离的人数突破纪录，有时到达另一国家后还可能仅仅因为国籍或宗教而再次被妖魔化。

朋友们，

除了冲突加剧，其他一些全球趋势也对世界各地的人权产生了灾难性影响。

金融危机和债务灾难，再加上气候变化的加速影响，正在使许多国家，特别是南半球国家陷入贫困。

我相信你们中的许多人也是在希腊经济危机的阴影下成长起来的。所以你们明白，国家资产负债表上的赤字足以突然改变普通人的生活，使其陷入贫困，失去工作，看不起病，走向绝望。

这就是发展中国家正在面临的状况。随着2005年以来取得的成果已基本上化为乌有，到2030年消除饥饿的全球计划正在变得遥不可及。

许多正在竭力应对这场金融危机的国家同时还遭受着气候混乱的打击。在非洲的大片地区，干旱造成粮食减产，导致农业无法可持续发展。

这场人权危机可能并不总是受到关注，但它正在产生致命的影响。人们正在死去，不同群体都在遭受苦难，短时间内几乎看不到希望。

难怪会有人准备冒着生命危险穿越沙漠和海洋去寻找更美好的未来——这种追寻是自古以来就激励着人类的深刻动力。

同学们，朋友们，

威权主义和民粹主义的兴起使人权面临着更严峻的全球威胁，而这些思想往往建立在分裂和极端叙事之上。

种族主义、反犹太主义、反伊斯兰言论、仇外心理和仇恨言论困扰着我们的社会，它们植根于根深蒂固的权力结构，在社交平台上具有强大的影响力。

但我们都知道这将导致什么。仇恨言论是骚扰、恐吓、暴力等仇恨行为的明确先兆。不负责任的领导人认为可以利用仇恨实现个人目的，这无异于引火自焚。

歧视妇女、女童和非二元群体的父权制陈规定型是专制工具的一部分。性暴力仍然猖獗，妇女的性和生殖健康及权利正在倒退。

阿富汗是在国家支持下歧视妇女并实施性别种族隔离的最极端例子。

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政府开始对媒体、非政府组织和人权维权者等其他民间社会施加限制。人工智能等新技术为传播和强化虚假信息、干扰选举以及大规模监视民众提供了新的工具。

我承认，这是一幅令人关切甚至不安的画面。用乔治・塞菲里斯的话来说，“我们迷失了，因为我们不再公正。”我们未能尊重和落实人权，由此带来的后果也是显而易见的。

但我想向你们保证，现在还为时未晚。

是人类自身造成了所有这些挑战。那就必然也存在以人类为中心且行之有效的解决方案。答案仍然是人权。

人权可以带领我们走出冲突、危机和不确定性的迷雾。它们为掌控战争和暴力、保护弱势群体以及为所有人提供有尊严的生活和机会提供了指南针和路线图。

它们代表着具有法律约束力的规范性框架，适用于所有地方和所有人。

自76年前《世界人权宣言》通过以来，这些权利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两次世界大战在短短20年内相继爆发，数百万人因此丧生。大屠杀中骇人听闻的系统性灭绝种族行为令世界震惊；原子时代则带来了足以威胁全人类的武器。

《世界人权宣言》正诞生于那样的时刻，代表着让这种恐怖罪行永远成为历史的集体决心。它体现了人们希望建立一个和平解决争端而不是诉诸战争的世界。

过去76年间，它指导我们取得了重大进展。二战结束后，许多殖民地国家重获独立。在反对基于性别、种族、宗教、性取向、性别认同和其他因素的歧视的抗议运动中，人权事业蓬勃发展。社会保障、教育和卫生、劳动标准等领域取得了巨大进步。

所有这一切和你们的学习内容之间存在着明确联系。

司法是人权的核心，是通过问责制和补救措施结束有罪不罚现象的唯一途径。

司法和问责制可以威慑并预防侵犯人权行为，并在侵犯行为发生时予以应对和解决，从而保护人权。

过去76年里，为了预防和减轻陷入危机和冲突的平民所遭受的苦难，人们制定了国际人权法体系以及战争法律。

从国际法院到国际刑事法院以及各种联合国机制和得到联合国协助的机制，国际司法制度得以建立。人权理事会的实况调查团和调查委员会能够为这些机制以及各国的国内法院提供补充，我希望希腊能在2028年成为理事会的一员。 

维护国际法庭，尤其是国际法院具有约束力的判决和决定是所有联合国会员国的法律义务。

追究最严重侵犯人权行为的刑事责任是人权架构的基石。

另外，国际刑事法院是追究最严重暴行和危害人类罪责任的关键。所有国家必须一致支持法院的工作，但很不幸，目前的情况并非如此。

我深信，人权理想是人类历史上最具建设性，也是最成功的思想运动之一。

《世界人权宣言》为何能够凭借简单的案文指导如此深刻的变革？

因为它的基础是“人权工作”这一强有力的真理。人权不是抽象概念或梦想，而是具体的解决方案。它们为和平、正义和机遇而努力。它们服务于人民，服务于我们唯一的地球。

引用《宣言》的内容来说，“对人类家庭所有成员的固有尊严及其平等的和不移的权利的承认，乃是世界自由、正义与和平的基础。”

尊重人权——所有人权——有助于建立以正义和公平为基础的社会、发展更加包容的经济以及做出更具参与性和有效性的决策。

普遍性是有效落实人权的关键，因为人权属于每个地方的每一个人。

我想借此机会打破两则质疑这一普遍性的传言。

第一则传言是，人权是贫穷国家负担不起的奢侈品，只有在拥有和平的社会和繁荣的经济后才能关心人权问题。

然而，人权的设计初衷就是服务于破碎的世界、贫困的世界、处于冲突和混乱中的世界。

这就是为什么人权办在战区的人权监测和报告工作如此重要。事实上，有一种对战争的理解就是，它是对人权的终极侵犯。

在加沙和以色列、在乌克兰、在苏丹、在缅甸都是如此，侵犯人权行为与战争密不可分。这些侵犯就是战争。

因此，结束这些侵犯行为是实现可持续和平的必由之路。而我们对和平的了解还不够。

从贸易条约到投资协定，从商业监管到发展框架，人权对于建立有效的经济体系也至关重要。去年，我提出了人权经济的概念，希望以此挑战当前的经济思维，这种思维所依据的模式已不再切合当前所需，也未能考虑各国已接受的人权义务，特别是经济、社会和文化权利。

第二则传言是，人权本质上是西方式概念，是用来压迫和制约其他国家的工具。事实并非如此。

《世界人权宣言》的起草者们超越了地缘政治冲突和经济差异。大家搁置争议，就案文达成一致意见，其中蕴含了多种文化和历史的集体智慧：

非洲人民关于相互依存、合作和集体责任的价值观；

我们总是听说法国和美国的革命，但海地人民反对殖民主义和种族主义的革命也很关键；

伊斯兰教对人类尊严和互爱共享的重视；

启蒙运动带来的自由；

印度的汉莎·梅塔所倡导的女性主义；

亚洲人民关于和谐一体的精神传统；

许多拉丁美洲人士对普遍性和不可分割性的坚持；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

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会想起人权的普遍性。两年前访问苏丹时，我听到那里的民间社会，特别是推翻了30年军事独裁政权的妇女和年轻人发出充满希望的声音，呼吁实现更多人权。就在上个月，我去了孟加拉国。今年早些时候，一场由人权激发的民主运动导致该国发生了政权更替。

同学们，朋友们，

最后，我们来谈谈如何将这些经验教训应用于各位今天的生活。

对于这个问题，我相信你们都各有想法，我也期待着听到它们。

但我想先抛砖引玉。

我成长于奥地利共谋参与二战的历史阴影之下，当我还是和你们一样的法学生时，在大学里结识了来自不同背景和国家的学生，那些友谊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第一次理解了一个以团结、公平和正义为基础的全球系统，也就是我刚才描述的人权和司法系统，是多么重要。

因此，我选择了在联合国从事与难民、人道主义援助和人权有关的工作。

你们的祖国有着开展民主和人权运动的悠久历史，我鼓励各位在这一基础上为平等和正义事业做出自己的贡献，昨天的雅典理工学院起义（Polytechnic Uprising）纪念活动就是良好的范例。

社会和经济权利必须得到维护，哪怕在紧缩措施下也是如此。大幅削减公共支出不能使穷人、妇女和女童、残疾人和少数群体等社会中最易受伤害群体承受尤其严重的影响。

社会保障制度必须以减少贫困和不平等为目标，这样才能增强社会凝聚力。医疗保健必须人人可享，无论是最与世隔绝和最被边缘化群体，还是在农村地区和偏远岛屿。

媒体自由必须得到保护。诉讼绝不能被用来压制批判性报道或向记者施压。监视是严重侵犯记者人权的行为，我们需要自由和独立的媒体。

歧视妇女和女童仍然是世界上最普遍的侵犯人权行为。杀害妇女等暴力行为是最极端、最致命的歧视形式。必须让警察和律师了解这些罪行对幸存者和受害者的影响，并对其进行预防和起诉方面的培训。

同学们，

你们中的一些人肯定亲身经历或听到过被忽视、剥夺权利或侵犯的事件。在希腊，这些事件可能与紧缩措施带来的困难有关，或者与移徙人群的状况有关，仅举这两个例子。

当然，就后者而言，了解地中海的历史对于理解各国现代社会中相互关联的根源问题至关重要。

更可悲的是，这片美丽的海洋如今竟被用于分裂而非团结。

对于逃离战争、极端贫困和气候混乱的民众，所有国家应分担责任。

比如确保其安全，尊重其人权；

以及开通正常的移民路线，避免任何人冒着生命危险踏上这种危险的旅程。

作为律师、人权维护者和事件见证者，我们不能忘记过去的教训和共同的历史。它们是联系我们的纽带，是使人之所以为人的原因。

人们正在呼吁欧洲国家在全世界面前以十分具体的方式维护人权。

我敦促各位思考一个问题，作为未来的律师，同时也是人类的一份子，你们在当前和今后可以做些什么来支持和保护人权。

努力确保每个人都有权获得适足的住房、教育和医疗保健服务。

努力确保在出现问题时能够吸取教训并追究责任。

即使面对最强烈的分歧，也要排除万难进行对话。

推动对难民和移民的保护，推动建立为其争取人权的民间社会组织。

质疑诋毁弱势群体的有害叙事。

热情好客、文化多样性、相互尊重是希腊长期以来的优良传统，这里甚至有专门的词汇“philoxenia”，意为“对陌生人友好”，因此应当寻求方法加以传承。

永远不要低估自己的个人贡献，它远比你所想的更加重要和紧迫。

仅靠历史和事实无法充分应对当今的挑战。

单靠法律也不能解决问题。

人权关乎事实与法律，但更重要的是关乎同情心。

在这三者中，同情心可能是最有价值的。

由青年领导的当代社会运动展现了富有同情心的新型领导模式，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我在世界各国都看到了这种运动，例如在应对气候变化方面。

你们已经具备了影响自己所在社会和国际社会所需的一切条件。

我想再次引用乔治・塞菲里斯在接受诺贝尔奖时所说的话：“在这个逐渐缩小的世界里，每个人都需要其他人的帮助。”

我希望你们能追随自己的内心，相信自己对世界的愿景。

尽管挑战重重，但我坚信，只要齐心协力，我们一定能到达更加美好的未来。